2、司寝(2/3)
深宫多年,她习惯戴着面具生活,面对主子和上峰温顺驯从,哪怕同级的太监宫女也鲜少得罪,表面上她非但不冷漠,反而像老好人。
只有靠近她内心才能感到那层凉意,本质上是避人的,心涂了层冷蜡,容不得接近。
“姑姑,奴婢做好了,您瞧对不对。”
最终,在眼泪和殴打下,年龄最幼稚最笨拙的春儿绣出了蝙蝠。
弦姒验收,深深点头。
哭着哭着,也就会了。
南移的日光撒在黄琉璃瓦的屋脊上,重檐歇山的大殿,庞然大物耸然矗立着,投下浓黑的阴影,紫禁城千门万户犹如一座座巨大的屏障。
宫殿本身给人以威严敬畏感,飘荡在宫廷的浓重规矩,更将这种威严敬畏收紧,到了喘不过气的地步。踏入皇宫,第一感觉不是雄伟壮丽,而是窒息,每个人都被规矩锁死。
“奴婢见过刘总管。”
弦姒来到约定之地,拜见刘伦太监。
作为乾清宫头第一号女侍,弦姒忙得兜兜转转像个陀螺。这还是不用伺候圣驾的情况下,过几日司寝,指不定忙成什么样。
入宫那年,她被分配到了乾清宫,自此从未踏出。匾额之下,划出一道清晰的警戒线,外面有侍卫,有太监日夜坚守着,哪宫的宫女就在哪宫,没有出宫的权利。凡私自踏出者,梃杖或杀头。这是最重的规矩,不可逾越的雷池。
即便去旁的宫殿递送东西,也得有专职太监引导,快去快回。太祖定下了铁律,防止宫人之间私相授受,结党营私的。
整个乾清宫宛若一个囚笼,奴才在里面日复一日低三下四。在这里,最好不要思考过去,思考未来,思考人生的意义,思考时间,否则很快就会被难以承受的痛苦压垮。
“明上夜前,到东三间给圣上叩首,过后你正式是司寝的人了,乾清宫九间许可你出入。该守的规矩要守,咱家带你一次,日后你要独挑大梁。”
刘伦嘱咐道,都是从龙的伶俐人,某些规矩不必多讲。
“奴婢省得。”
弦姒早熟习了值夜的规矩,听刘伦一条条讲着,刘伦没提到的,例如圣上的喜好、就寝时辰、就寝床铺、衣着习惯等,她也不去问。
她的清高就这点好,极有分寸,边界意识强,省得惹祸上身。
“嗯。”刘伦满意地点点头。
乾清宫的许多事是秘密。
面阔九间,进深五间的乾清宫,是帝王寝政合一的宫殿,内廷位于心脏地位的宫殿。
九间暖阁,常常躺着如山的奏折,牵扯内阁、镇抚司、司礼监等各方权力漩涡。伴君如伴虎,侍奉圣上,稍微差池一点便会万劫不复。
自先帝朝宫变以来,包括今上在内的历代帝王会在九间暖阁中的二十七张床随机就寝,为绝顶机密,以防刺杀。
这些,禁忌的秘语,异论当斩之言。
弦姒矮了矮身,行礼的姿势笔直标准,再度致谢:“奴婢多谢总管提拔,侍奉圣上,不胜荣幸。”
刘伦瞥着她,弓形的唇,柔美而低调,黯淡的宫衣罩身也掩不住天生丽质,那瘦削高挑的腰身,恰若晨雾间的白荷,宫女中出类拔萃的美人。他不得不承认,多年来情愿尽心尽力帮她,有因为欣赏这副好容颜的缘故。
相比之下,刘伦这御前风光无限的大太监竟生出了自卑。他快到四十,长年劳作已隐隐催白了两鬓,是挨了刀的肮脏东西。
他盼着弦姒出宫后嫁个好人家,安身立命,也就无憾了。
“好好做事,前途无量。”
